文人误事
1,
《一个人是否有懦弱、弱小、无知的权利?》
今天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想了好多东西。
我在想,我们到底能不能只通过几段由记者主导的采访,就断定这个人的性格。能不能断定他无知。我们是否真的那么聪明,千里之外就定夺了一个人的种种。
我在想,对于这个事件,如果你依然在拿正当防卫说事,那你就真的不知道杨武在那个时刻,以及那个时刻之前的日日夜夜到底面对这怎样的恶。那不是一个人对抗四、五个人,不是一个平民对抗联防队和警察,而是一个平民对抗这个国家可能给他的一切解释:临时性强奸,即意性强奸,通奸,等等一切让你目瞪口呆的结论。
(事实上上述任何荒谬的结论最终都可能导致杨武的防卫行为是防卫过当。到底谁无知?)
我在想,作者是对的,任何人都有权懦弱,但是作者错在他就这么轻易的断定了这个人的懦弱,然后把自己所理解的作为事实来描述。可是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千里之外的人啊?
我在想,这种文章,看似给了杨武一个出路,其实莫名其妙的就给这个人定了性——懦弱。而你无法否认的是这是一个不好的词,否则你不会去为这个词辩护。于是你就这样远隔千里,看了几篇报道,几段视频,就给一个受害人定了性。
2,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一方面是媒体无孔不入,焦急的报道一切自以为是的真相;另一方面,则是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在扮演媒体的角色,尤其是这些名笔,他们做的事情实质上和过去报纸上的社论及专栏无异,甚至影响力更大。但是这些人只是名笔,不是媒体人——他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或许可以写出动人文字,但是不具备媒体人的职业操守。新闻系和中文系终究是两个系。
你不能一边骂今天的记者乱编段子,一边自己也成为这种不去现场就发新闻的记者。当然,每个人也确实都有继续写下去的权利。我觉得张佳玮同学其实长期都是在写那些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球员,和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作家。现在开始经常写时评了,但走的是一样的路。我在想,这些事情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3,一点点偏私的想法。
才华这件事,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见到有才的人,喜爱总是油然而生。这个时候你会期待这个人最终出人头地,全世界都膜拜他的成就。这里其实有私心存在,就好比很多独立乐团的早期歌迷,往往会在乐队成名之后想尽办法告诉周围的人:我是早期歌迷。
但另一种可能是,这个人最终没有达到你期望的高度。其中有各种可能,比如他自暴自弃,比如他走了错误的路,更多的时候,其实就是你当初看走了眼,或者看的不够全面。
4,再补两句之前看到他另一篇时评的想法。
我觉得每个人心里,对于过去的事情,都有无法抑制的迷恋。即使是王小波,也觉得人类社会是从黄金时代走到白银时代然后走到青铜时代。但是有时候对于过去的迷恋并不会帮助我们达成正确的观点。相比今天而言,旧时代不可能一无是处,但无论有多少好处,那个时代是回不去的。况且我们每个人都在享受这个时代的好处,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都在享受这个时代的好处,即使不是全部好处,即使你还不可避免的要见证这个时代的种种坏处。
我觉得一个人所见注定是有限的。通过个体的经历来反映社会的变迁,这样的尝试注定是文学,不是研究。这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如果真的做研究,反而不会有人感兴趣。写一篇小文章,讲一个小故事,生动一点,大家会更喜欢。这非常有害。仅仅因为动听,可能错误的观点就传播了。
我们今天的社会有很多缺陷。有太多骇人的故事,但是过去没有吗?我们不知道。过去媒体没有这么发达。60年的时候你可以做到把粮仓装满,同时任由老百姓饿死,甚至人吃人。如果把隐藏的伤疤全部揭开,过去的时代或许也并不美好。但文人不会这样写,浪漫的人也不会这样去思索,而受挫的急躁的灵魂也不会找寻过于缓慢的出口。我们太容易把今天所面对的一切困境归结为经济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是精神的贫瘠就是精神的贫瘠。没有人会因为富可敌国就注定无耻。无耻,只是因为无耻。
我们今天所生活的时代有很多的缺陷,但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是,由于我们不具备穿越时空的能力,这是我们所能生活的惟一的时代。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快乐,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那是乌托邦,是美丽新世界。但是你也不该告诉那些原本就已经在生活里反复受挫的人们,我们今天的不幸,在过去是无法想见的,我们今天的苦难,是这个时代造成的,是从前不曾有过的。这种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好处的漠视,对事实的篡改和对于成就的诽谤,和反智倾向混杂在一起,最终可能从根本上毁掉来之不易的一切。这个社会固然有它的缺陷,但解决方法,不是倒退回一个大家都受苦的时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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